亚青寺来去掇遗(二)

亚青寺来去掇遗(二)
大马作家梁放

午饭时间,我们抵达翁达。与其说翁达是小镇,不如说是一个像中世纪般的驿站。这里处在前往甘孜与色达的三叉路口,另一条路通色达,一个著名佛学院的所在地。我们在翁达兜留了超过一小时,除了一部在兜生意的霸王车外,也不见有任何别的车辆驶过。显得慵懒。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自镇前流过。淙淙声响混着经幡迎风无休无止的祝语,是渗透在我神经中枢的声响。

镇里只有几间房屋拢聚一处,唯一的一家杂货店铺,门面仅是一方对外开的窗口,里边架上陈列着各种日常用品与一些罐头食品。来了几个顾客在窗口外指指点点,先付了钱,才见东西从里头给递出来。有一对看来是年轻夫妇,来选购花布,只见女的往身上比了比,发现有旁人在看,把头别了过去,男的却向我笑了笑,似在示意说:看看这个小女人,还怕羞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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翁达驿站藏族的二层楼茶馆。

在也是镇上唯一的一家餐馆里,因为一下子来了十几个人要吃饭,才斯里慢条地开始起火。我趁这机会溜开,沿着小溪,到附近低处的几所房屋走去。此时的太阳是毒辣辣的,有位女出家人时而用双手搓搓头颅,不会是在怀念着青丝缠头的日子吧,让我见了忍俊不禁。我建议一起看藏族的屋子去,她说怕热,不去。我贫嘴笑曰:可不是早已不冷不热?

藏族的屋子大都是就地取材,用之砌成墙的石块,自然的色泽给想象力丰富的建筑师充分发挥,在青青草原上与蔚蓝的天空下并成的五采缤纷,与无处不见的经幡,把这一片广袤,无边无际的原始谧静增添一些热闹。

在一家住宅前,我见到有一伙人在搓捏着泥土,以几种不同的铜制楷模印着许多藏人称为察察的小佛像。用木板托着,放在阳光下曝晒。像赶抢着炎阳似的,这些察察制作人都显得风风火火。原来他们来自另个地方,一路做大礼拜。前往西藏朝圣去,因路经翁达,为这屋主的佛堂制作察察,察察给晒干后松上颜色。在亚青寺我分到一枚,小小的不及一节拇指大,但是坐着的观音,五官都清晰可见。他们男女老少一行八人,其中一个还是活佛,随身带着的只是最必要的东西,装在简陋的车子里,用部陈旧的摩多车拖着。这是他们第五趟前往。通晓普通话的屋主说: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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制作察察的一家人。

搭靠在屋边,有个木梯,我问了问可否攀上屋顶观看,屋主睨斜着眼,看来不敢置信竟然来了这么一个不速之客,让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。他打量我片刻后说:只要你不给摔下来,上去呗。我战战竞竞地上了平面的屋顶,发现其上还铺着一层泥沙,无怪都说藏族的屋子冬暖夏凉。

从屋顶下来时,那些刚刚还忙得不可开交的人们已不见了踪影。我往虚掩着大门探了探头,里头漆黑一片,待眼睛已适应了黑暗,发现屋里右侧有几十只眼睛向我注视,都带抹掩不住的笑意。屋主走前来,邀我进去吃饭。我跨进门槛,往大伙吃饭的地方走去想看个究竟,那里贴着墙几乎坐满了人。各捧着一只碗,见我大喇喇地走进来,一屋子的人一时间个个都裂嘴大笑,显得其乐融融的,笼罩在十分欢怡的气氛里。

从那屋子里出来,我才惊觉自己已离队很久,但是餐馆的饭菜竟然还没准备好。我咔嚓一声给厨娘拍了她在大显身手的照片,她看似正忙得昏了头,一个白眼直射过来,叫我只想即刻找个地洞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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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着菜篓子的藏族女人。

既然给轰了出来,我只好信步走到隔壁家,也是两层的粗犷的建筑,但楼下没进口,墙上写着小食部三个字,我绕过楼梯边几个在对峙着象棋的人,上了楼梯。阳台上摆放几盆花草,通往阁楼的是一个就树桐砍成的梯子,充满野趣。让我想起住在伊班长屋时的童年时光。虽然隔着千万里,也未必有过任何接触,我相信人类智慧的进化是有其共性的。

屋子里还有一扇门,门洞在一面墙的中央,进门的都须跨过高及三尺的门槛。像挂在墙上的一幅画。画里有套破旧的沙发,几个人围坐着用餐。我选了一个靠着炉火的空椅子坐下。细心看着这炉火如何运作,还未看出所以然,室内的人是因吃完饭还是因我的到来,唰的一声,走了。留下我,也留下一桌子的狼籍。当家的问我要不要喝茶,我还来不及谢绝,她已径自从桌上的铝制大茶壶给我斟了一碗递过来。是永远的酥油茶,骚味异常浓郁,又很咸,我无法推辞,也不想推辞,一仰脖,整碗就此灌进肚子里,如果我因而闹肚子,如果我一天两颗的降血压的药物因盐份过份的摄取而骤然失效,我也只有认了。

回到先前的那个餐馆,面粉制作的午餐才开始上桌。味道鲜美,与我小时候吃过的面疙瘩汤无异。我依然是吃得津津有味,同行的有人诉苦。听多了,只叫人纳闷,此行为啥?况且眼前的各种条件委实不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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翁达小镇。

一回头,我听见两个团员的对话。不明所以。

你这一次来,应该是“好势”了。

可不是?我看他们以后还能说什么?

安江上师就与他们坐在一起。不知他听懂方言没有?当我与他打个照面时,只见他面无表情。

我埋头吃着那一大碗的食物,心想,店主把我们的食量都估计大了,我吃剩的大可当另一餐吃,不知道店主将如何处理这些吃不完的食物。

我原是吃素的,她说。一个中年妇女。上一回前来闭关,因伙食不尽其意而闹情绪。给上师训了一顿。这是第二度前来,可见精神可嘉。而且智慧也有所谓的增长:难不倒我了,这一回!她显得得意洋洋,原来她与同伴从家里带来的干粮装满一个大箱子,够吃三个月了。

我想起堆在车后座的大包行李,敢情都超重。我背包里的东西不足五公斤,准备用上半年可以不觉欠缺。记得隆朵上师在启程前亲自为大家打点行李时语重心长地说:你们的东西可真多呀。事后我才发现,没从家里带干粮来的人,也在成都买了好几箱子的泡面速饭,带不动的都遗留在车上,让我抵成都后大事善后,把它们分发给旅店里的服务生。

前往甘孜的途中,我们在一处的草原上逗留片刻。那一片高原上的草原啊,无人不为它起伏的绿草地倾倒。有部车子飞驰而过,似在天际一般。少顷,也见他们停下来,出来的似一个藏族家庭,回应着我手舞足蹈的招呼,终于也选择这个地方歇脚野餐。蔚蓝的天空,不见一片云。草地上缀着数也数不清的小黄花,疑是昨夜星辰飘落,晶莹晶莹的,令人打从心里欢喜。天空里突然出现着一只老鹰盘桓不去,像守护着这一地俯拾即是的黄金。

我要在草原上溜达,发现自己想无处不去,却也哪里都不想去。此情此境,只想用眼睛静静饱览。阿木在草地上站立着。不久,但见他双膝一弯,跪下,顺势往后一仰,大字躺着,索性把眼睛轻轻闭上。是的,他段数高一筹,此生或不复见的良辰美景,只容心识与之交会,融成有机的一体,才不负此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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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醉在高原美景中。

众峦环着一个湖,俯视那一泓碧液,涵着蓝空,纹丝不动,透不出几许深沉。听来不可思议,是这一个湖泊内,阿秋法王入水而居,与龙王在一起,多少时日后再走出水面来。深邃不测的湖水啊,何日让我们这些凡夫也探一探其中的奥秘。

知道我曾旅居苏格兰,营养师说有姊远嫁该地,也见识了该国的高原。他说:是不是让你想起苏格兰?

我颔首,表示了解,却不意味赞同。

我想起宋濂说的西南山水,唯川蜀最奇。

虽然千山待踩遍。我感觉当时正处身世界之最。

安江上师拿了一袋子的时鲜水果让我们各选一个,我伸手往里掏出一个水蜜桃。他也把仅剩的一个拿出来,大声欢呼:原来大家选剩的最后一个是最大最甜的一个。说着三两口就吃完了,突地像个大孩子,张开双臂,让僧衣鼓满了风,再次欢呼:我要飞了……即往斜坡下冲,自得其乐,让我看了又羡又嫉。

有回在草原上小憩,一个个牧民的帐篷散布其上。黑色的牦牛在低着头吃草,一派的太平盛世的景象。帐篷都以牦牛皮搭成,可以耐上几十年。里边的情况未曾见识,但是知道牧民以牛粪为燃料煮食取暖,有一位团员有点大惊小怪。无巧不巧她又下意识闪避着跟前干巴巴的黑物体,安江上师又再显露好玩与爱促狭的本性,即时俯身把它拾起,往她的面前一送,惹得她急不及待地拔腿往后跑……我当时在想,如果少小时光有他这么一个玩伴,我们可能会玩翻了天。

师父,我们闭关的地方有没有窗口?

可以看到蓝天白云吗?

可以看到彩虹吗?

师父,那些喇嘛们会不会说普通话?

一贯喜欢搞笑的安江上师还是嘻嘻哈哈:

我的天啊!你们是去闭关修行呢还是去聊天?要看到蓝天白云,还要看到彩虹!你们的要求还不少呀!

我静听着,似有所感。安江上师接着说:闭关三个月,你们绝对不会有什么成就的。但是我希望也相信你们会把从家里带来的一些习惯气纠正。

隆朵上师说以前进山洞闭关的时候,只带了两天的干粮,其余的一概不带。在荒山野岭里,要生存,全得靠自己。阿秋法王闭关四十三年。断粮的时候,曾在动物的粪便里挑出青稞疗饥。我想起米勒日巴,常年以荨麻裹腹,吃出绿人一个。天津苞默在雪洞里闭关十二年,自己种菜,糌耙是主食,饭后一杯炼乳红茶。日复日年复年,都也撑了过来。相对的,现在的出家人,尤其是我所接触过的一些,物质方面,条件都十分优厚,至于他们是否严持戒律,精进修行,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。

安江上师说过,由于个性使然,他每天都要忏悔五百次,发心五百次。

听了由不令人起敬。这是我们修行应持有的态度。上师这句话听来轻描淡写,但是令人深省。

安江上师无处不化缘,在草原上由于牧民们也都一样穷困,能给的也是奶油,聚少成多,不算没收获。但是那个体积,那种重量,哈哈哈,听他爽朗又率直,大顽童似的,多少的艰辛都付笑谈中。

[未完,敬请关注第三集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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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青寺来去掇遗(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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