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青寺来去掇遗(六)

亚青寺来去掇遗(六)
大马作家梁放

旦周伊西十五岁,读到小学五年纪就辍学。一家十口,他是三名男孩中最小的一个。依藏族的风俗传统,家里最小的男孩要出家。旦周因而来到亚青寺,而且很喜欢目前的僧人生活。

他告诉我他有两个哥哥都在干部,一个在购物团,一个是教师。务农的父亲一年总会来看他几次,也给他带来了生活费。他一年只需一千人民币。我都忘了自己在十五岁的时候做了些什么。眼前的旦周已找到自己的方向。他事后陪我去商店,我买了一个小小的罗汉袋,零钱不足,他给我垫上。我很想给他添点生活必需品,一百人民币塞过去,他硬是不接受。在推让间,我抬眼看到有个喇嘛看着我们,让我顿时感到羞耻与庸俗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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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喜喇嘛在他的寮房前。

旦周的寮房很小很矮,四四方方的,分成两格,外格放着杂物,内格是他的卧室,两个垫缛,贴着墙铺在地上,之间有个铁皮箱子,其上堆着他的日常用品。墙上也是贴着胶毯。依墙而钉的架子上整齐地摆着一排佛学书籍,可见他的好学。屋外有方空地,用红布围着,长着杂草,我问他为什么不种菜。他只说不种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着。住在他的隔壁是先前在我们住处见到的喇嘛。他这些年来一直在必要时照顾着旦周。也与旦周一起用膳。

因为喇嘛们都出去听法王开示,我们所经过的僧寮,门都给上了锁。

他们都不在家呀!旦周解释。

我知道自己问的傻乎乎的。想的却是出家人的一点点家当,在上万人聚居的亚青寺,也怕有宵小光顾。这毕竟还是人的世界。

当我们从旦周的僧寮走出来时,抄着另一条路往回走。路依旧是七弯八拐的,与其说是路,不如说我们是沿着两边尽是参差不齐,简陋的僧寮间窄窄的空地走。中途见到前面有两名喇嘛在路边朝外蹲着,回头看到有人走近,有些失策似的,对我的招呼也无动于衷,弄得我有点讪讪的,极不好意思,走近时,发现他们跟前僧袍边冒着淡淡的白烟,还未明白过来,已见他们忽地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开,遗留两滩液体。

有几条长得十分硕壮的黑狗漫无目的地在游荡,见有陌生人,不吠,但都趋前来嗅着,我们都闪之不及。不知它们是不是昨夜吠空的那几只。其中很有可能还是在昨夜在厕所洞下向上与我对望的一只,当时那一对碧荧荧的眼睛我还以为是玻璃珠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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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青寺简陋的僧众住宿区。

是日,法王开示,继之有一连几天的法会,亚青寺显得十分热闹。身着暗红色僧衣的喇嘛与女尼陆续从各自的住处出来。似来自四面八方的一道道红流向法王的精舍汇聚,迅速,肃静。不久,红彤彤的一片,把四周原是光秃秃的几个山坡上都给坐满,静侯着法王自精舍播出的开示场面具佛陀时代的遗风,极其庄严,令人动容。

许多年纪小小的小喇嘛,操着小脚步,夹在大人群中,也在泥泞的路唯恐落人后地走着,不畏高原太阳未升前的寒冷,不由得叫人怜惜。有个不及五岁大,边走边用袖子抹去时不时给鼓起成球的鼻涕。知道有个人一直看着他,不以为意,继续前行。他眼神凝重,一脸的老成,让人感觉那小小的身躯驮着的是多少年岁月的经历。我目送着那对小脚利落地走上一个斜坡,隔着五十米的距离,我以为他不觉,但是当他找到地方,偎着一个老喇嘛坐下时,他回过头向我处看了看,我猛向他挥挥手,他也在第一时间内挥着小手回应,我肯定自己还见到他脸上绽放着童稚的笑容。至今,我不时还想起这一幕,一股热流即涌上眼框,视线模糊。

那个小喇嘛,我总无法忘怀……如果近期能重游该地,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,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搂在怀里。走笔至此,那高原上应是冰天雪地,那小小的身躯,可耐不耐严冬的侵袭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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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喇嘛自个儿来听阿秋法王弘法。

隆朵上师说,法王的开示提及我们的到访,引起他们对我们的好奇。远方来的过客若我,何时才能领会他们深邃的万一。

一个大帐篷内,里边的诵经声不绝。旦周说那是各方前来修行者的代表人聚集一处共修的地方,其他人不得其门而入。帐篷看来已经十分陈旧。不知永久性的建筑何时可以如愿建成。政府不时来干涉,据悉有些建筑建了又拆,都是因为所谓的不合格。劳民伤财,让原本经济条件欠缺的亚青寺更为拮据。

我们来到合作社,里面卖的日常用品无一不全,连手机的充值卡也可以买到。在合作社的楼上,我们接受殷勤的招待。那一顿早餐是不远处的厨房所准备。

隆朵上师说,当天由于法会的关系,厨房必须准备四千个人的伙食。

厨房用的是柴火。许多粗大的木桐在厨房外堆放着备用。许多女尼正起劲地忙着。直径至少五尺深三尺的四个的大锅实在太大了,只好一字排开,高高在上端坐在巨大的灶上。登上灶面还得上十几级的石阶。大锅的造型特别,因为周身都刻着精致的花,远看像个掏空的大月饼。一锅煮着的酥油茶,还在滚着。一锅的八宝饭,葡萄干在其中都不见了踪影。从一名厨师给我舀上岸的一小碗,见到的葡萄干竟是滚圆饱和的。八宝饭甜腻腻的,可口,但不能多吃。下了灶面,始发现石阶两边柴火熊熊的灶肚,可以住进一个人。

在厨房外,有个给弃之不用的大锅。营养师弯着身子细心地观赏着其上的雕花。我想,藏族多少年来与大自然搏斗,才得于生存,外在的粗犷是必然的条件,但是他们细致的一面却也表现无遗,日常生活方面,他们在建筑,服饰上,色泽的采用,独具一格。而富宗教意识的唐卡,坛城,等等的制作,更叫人赞叹,为世人所称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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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青寺厨房内的炉灶。

离开亚青寺之前,阿木与我任意走走。信步来到转经轮的房子,见到几个善男信女在那里口中持咒,边走边转,行动十分缓慢。神情专注,旁若无人。我们从一头开始转动,发现经轮庞大笨重,转动起来很是费劲,所幸推动了开头那看似全然静止却又蕴涵动力的一个之后,其余的都借了前面的人推转过的动量,只需顺势再推,之后的经轮即转得爽爽朗朗,让我感到欢喜。心想我们的存在与当下所享的一切,可是借助多少前人的力量与付出啊。同样的我们也尽自己的一分力量,后来者一定也会受惠。眼前的经轮,如果多来些人,一人一分力,将会是怎么样的景观,何况转到尽头折个弯,又见长长的一排,原来经轮绕着那建筑一周,至少一百米,可以一周又一周不停地转下去,但是我转了一圈,已是精疲力竭。回头见到先前那几个人仍不弃不离地转着转着……

归途,如我所料,虽然座位不变,果然越走越容易。当车子驾到一个高处,我见到抛在后头的路曲曲折折,犹如锯齿般的向下伸展,来时如果能从低处抬眼,这路应是攀爬。一上一下,一来一去,我们走的还是同样的一条路。但是,不从某个角度看到,我们竟然不觉。

一路顺风,一路阳光普照,只见车窗外夹道的一片绿意盎然的树林。甘孜已在眼前。

我们在甘孜分道扬镳,我与阿木等人往回走,其余的前程继续,随两名上师到玉树闭关去。

隆朵上师对我们离队的不断叮咛:

你们要保重,一路小心啊。

师父,我的年纪还比你大呢。

那我不必再照顾你啦。是吗?

不不不,不是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

往往是这么样的一种情况下,我给搞得一头雾水。

隆朵上师逐一以头顶头的方式为我们祝福。轮到我时,我一时操之过急,迎上前去,不错不爽的,喀的一声,与他敲个正着。

在大家都在相互道别的时候,坐在我前座的团员,也要闭关去。他走前来,向我握别:

再见了。保重。

你也是。谢谢你一路的照应。我由衷地握住他的手。心里十分感激。这一路一来一去,两千公里。见到的不用说了,涌上心头的,触及思维的,已让我受用不浅。而没有这些一路同行的,我绝没这种机缘踏上这一旅程。

归程真的显得轻松愉快。

一个团员要赶到成都购物,但是一千公里的路程,两天的时间还是爽不掉。导致我们在炉霍与汶川过夜,在我又是一件美事。

有一次途中小憩的地方,竟然是与去时同一处。那段公路给山洪冲毁,正在十万火急地在修葺中,视线所及,尽是碎石砂砾与笨重的机械,是一路明媚风光的大缺陷。是在同一个地方,我曾顺手采撷荨麻给团员看,不幸却给叮伤,疼痛要大半天才消失。这一回,我逆风背着那一堆碍眼物件的方向走,闪避那些飞扬的尘土,也闪避了那一丛荨麻。发现眼前仍是岩壁高耸,河流涌碧翻白。转个身,原来看到的还是令人心旷神怡的绝妙风景。我不也就学乖了吗?

一去一来,同行的为何前来,都应各别有所大斩获吧。

一去一来,我是个外道,掇遗一样丰富呵!

[全文完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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